那把指甲剪 - Ivy


小学时的我,是一个安静到似乎透明的女生。小学六年的生涯里,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。教室里总是那么热闹——追逐声、聊天声、嬉笑打闹声,可这份热闹始终与我无关。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偶尔抬头看着他们,假装自己也在他们的团体中,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。但更多时候,我只是发呆,任时间一点一点流去。

那个时候的我最害怕分组活动了。当老师说“三人一组”或“五人一组”后 ,教室会在一瞬间变得嘈杂,同学们拖动着椅子,呼喊着好朋友的名字。当然,我每次都是落单的那个。但更让我害怕的是,我落单后,老师和同学会投来同情、疑惑的异样眼光。那种被所有人看见,又没被任何人看见的窘迫感,令我窒息。

这种时候,我会下意识地用指甲去扣头皮。细碎的头皮屑卡在指甲缝里,我再一点一点把它们扣出来,揉成小小的一团。轻轻一闻,那种汗水参杂着一点点的洗发水的味道,竟然让我感到安心。别的小朋友仍然在聊天、大笑、讨论得如火如荼,而我低着头,重复着这些无人察觉的小动作——至少,那个时候的我是这么认为的。

六年级的毕业旅行,我没有参加。我依稀记得,临近出发前的那段时间,同学们格外雀跃。他们讨论着要带什么零食,计划着要和谁一起坐,老师几乎每天都在提醒大家旅行时该注意的事项和该准备的东西。而我只是坐在座位上,安静地听着。那时候的我其实分不清楚,我尴尬是因为“我没参加”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我只是知道,大家在热闹的世界里,而我在世界的外面。

毕业旅行的那个星期,课室里只有五个没参加的同学,包括我在内。他们有的是因为家境不好,负担不起费用;有的是因为纪律问题,被老师禁止参加。那个星期的教室安静了许多。我第一次不需要费力地假装自己融入其中,也第一次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余的。

一个星期后,课室里恢复了热闹。第一节课,级任老师让没参加毕业旅行的同学站到课室前面。接着老师说,班上的同学一起买了纪念品给我们。语音刚落,另外几位同学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手里各自拿着不同大小,形状各异的盒子。老师让他们自由选择,想把礼物送给哪位朋友。

那一瞬间,我的心再次沉了下来。胸口像被什么给压住了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我预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——没人会走向我。我会尴尬地站在这里,然后接受那些同情与怜悯的目光。所有人都会再次确认:我是那个被剩下的人。

但出乎意料的是,我收到了礼物。是班上的人气王送的。因为成绩相近,六年的小学时光里我们都在同个班级。可即便如此,我们不曾说过一句话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物——是一把指甲剪。银色的外壳上印着新加坡那只会喷水的标志性狮子。那一瞬间,我有些恍惚。他把指甲剪递给我后,笑着对我说:“你的指甲不要留这么长啦,不然你又会一直抓头皮。”

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察觉的小动作,一直有人看见。

长大以后,我去了更远的地方,也认识了更多的人。慢慢地,我学会在人群里说话,学会微笑,学会交朋友。可偶尔剪指甲时,我还是会想起收到指甲剪的那一天,想起那个递礼物给我的人,想起那句带着玩笑的话。

那是第一次,有人在远方想起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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