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迟:游息于世界,安止于你心 - 绾棠

快递是下午到的。包裹不大,用牛皮纸包着,封口处贴着一卷胶带,上面印着马来西亚邮政的标识——一只小小的犀鸟。
寄件人的名字我认得——林栖迟。栖迟,出自《诗经·陈风·衡门》: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。意思是游息、休憩、安止。她常说这名字是个诅咒,因为她这辈子最安分不下来的事,就是待在一个地方。
栖迟是我大学室友。毕业后她没有上过一天班。她家在吉隆坡经营棕榈油生意,说不上巨富,但也足够她不用为生计发愁。大四那年大家都在投简历、实习、焦虑未来,她坐在上铺晃着腿说:“我想先走一走,走到不想走了再说。”
我们都以为那是一句漂亮话。没想到她真的走了。三年里,她去过越南、泰国、柬埔寨、老挝、缅甸、印尼,后来又折回北边,把菲律宾和台湾也走了。每次落脚会给我寄一张明信片,背面只有一行字,从不写“想你”这种话,而是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——
“清迈的博桑伞村,五颜六色的伞晾在阳光里,像一片刚降落的花园。”
“在琅勃拉邦,香通寺的生命树在夕阳里是金色的。”
“棉兰的街上,卖榴莲的小贩会把最好的那瓣留到最后一个客人。”
我把这些明信片插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,密密麻麻,每一张都是她看见的远方。但这次不一样,她寄了一个包裹。而且是从吉隆坡寄的——她回家了。我拆开牛皮纸,里面是一个小木盒,很轻。打开,黄色的蜂蜡纸裹着一团什么东西。我慢慢展开,看到了一个陶制的小摆件。
是一朵花。准确地说,是一朵“不像花的花”。花瓣歪歪扭扭的,有的朝上,有的朝下,像是被风吹散了还没回过神来。正中间那一片最大,斜斜地翘着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茎干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,底部连着一小块陶土做的底座,勉强让它站起来。
釉色是浑浊的粉白,隐约透着一点灰紫,像傍晚最后一抹光落在旧墙上。不漂亮,甚至有点丑。但你多看两眼,就觉得它本来就该长成这样。
我笑了。
盒子里照例有一张纸。好似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糙糙。栖迟的字向右斜,像她这个人——走路总想拐弯,但方向从来不会错。
怡保的手工坊做的。老师是个印度老先生,头发全白了,手上有蓝色的纹身。他说那种陶土是从近打河边挖的,很老很老的泥。我本来想做一朵玫瑰花。你知道的,那种很标准的、一看就是花的花。但我坐在转盘前面捏了两个小时,它一直歪。我把花瓣扶正,它又歪。我再扶,它还是歪。老先生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别的,就一句话:“你为什么非要它像一朵花?”
我想了很久。后来我把那朵歪掉的花从转盘上拿下来,放在窗台上。傍晚的光照在它上面,那些歪掉的花瓣忽然变得很好看了。像在跳舞,像在吵架,像在说“我就是我”。老先生烧好之后递给我,说这不算一件合格的陶器,因为它不规整,釉也上得不匀。但他又说:“它是一朵有性格的花。”我拿着它站在工坊门口等它凉的时候,忽然想到你了。你总说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在“对”的路上。你总觉得你应该更标准一点、更正确一点、更像“一朵花”一点。但我想告诉你,你是我见过最有性格的人。你不用像任何一朵花。你长成这样就很好。
我捧着那朵不像花的花,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光从西边斜进来,照在它歪歪扭扭的花瓣上。那些不规则的花瓣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一小片寂静的丛林。
我想起大学的时候,有一回我因为期末绩点没到预期而崩溃大哭,蹲在宿舍阳台上,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栖迟从床上爬下来,什么都没说,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旁边,然后靠着栏杆看天。过了很久她才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不哭的时候,侧脸很好看。”
我那时候觉得她在胡说八道。现在想起来,她大概是想说:你觉得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,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一朵不一样的花。
那朵不像花的花,现在放在我书桌的左边,挨着台灯。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个印度老先生的话——“你为什么非要它像一朵花?”
是啊,为什么非要像?
我拿起手机看栖迟发的消息:收到了吗?那朵花,它站得住吗?
我回复:站得住,就是有点歪。
我又发:谢谢你。谢谢你记得我。
她回了一段语音。背景有鸟叫,还有锅铲的声音,她在那头笑了一声,然后说:“不是记得,是一直在。”
窗外有风。那朵不像花的花在光里微微晃了一下。它不需要像任何一朵花。它从怡保来,带着近打河的泥、釉面下隐约透出的手痕和栖迟那双看谁都温柔的眼睛。
它歪着,但站着。像我们所有人本来的样子。
Photo by Ana Klipper on Unsplas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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