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蓝——一方扎染里的山岚与牵挂 - 绾棠


我是在大理的雨季遇见那块扎染的。那时苍山的云雾正低垂,像一匹未染的素纱轻覆在古城上空。

古城南门外的巷子深处,一位白族老妇人坐在低矮的木凳上,阳光透过爬满藤蔓的屋檐,在她青布包头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的膝盖上摊开一匹本白棉布,手指关节粗大却灵巧异常。食指与拇指轻轻捻起布角,小指勾着棉线灵巧地缠绕,手腕一转便打出一个精巧的结。这动作她重复了六十年,从周城的老宅院到古城的石板路。

“要等三浸三晒——头道浸染需二十分钟,见日头就收;二道要守满四十分钟,等布吃透颜色;末道最是讲究,得看云色辨时辰。”她见我驻足,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,“今天你只能看到它最初的模样。”她的普通话带着白族特有的柔软尾音,像染缸里升腾的雾气般氤氲。我蹲下身,看那团被棉线捆扎得皱皱巴巴的白布,突然想起童年时母亲为我打包行李的手法——总是要在箱角多缠几道麻绳,生怕路途颠簸散了牵挂。

老妇人脚边的蓝靛木桶冒着热气,空气中浮动着板蓝根特有的苦涩清香,混合着雨后青苔的潮湿气息。她握着枣木长棍缓缓搅动染缸,深蓝的汁液便翻涌出墨色的漩涡。这缸染料里沉睡着苍山十八溪的晨露,周城红土里生长的板蓝根,还有老妇人每个黎明时分添加的淘米水。当她把捆扎好的布匹浸入染缸时,我仿佛看见整座苍山的倒影在蓝黑的水面轻轻摇晃。

离开大理那日,古城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雨的湿意。老妇人将定色后的扎染手帕递给我时,晨光正穿透屋檐下的雨帘。那些被棉线束缚的部分抗拒了染液的渗透,在深蓝底色上绽开细小的白花,像是被时光定格的浪痕,又像是银河倾泻时溅落的星屑。老妇人粗糙的指尖抚过布面:“你看,这些白纹就像我们白族的文字,每一道都是独一无二的故事。”

母亲接过手帕那天,窗外的梧桐正飘着絮。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布面上凹凸的纹路,突然笑着说:“这是苍山的云啊,你瞧,每一朵的形状都不一样。”我这才发现那些不规则的白斑确实像极了雨季低垂的云团,老妇人随手捆扎的棉线,竟在不经意间把整座山岚的韵律都缝了进去。

如今这块蓝帕躺在母亲的桃木梳妆台上,盛放着她的银戒与珍珠耳坠。前日还见母亲用这手帕包裹新买的龙井,蓝布衬着青翠的茶叶,像把苍山与西湖叠在了一起。今晨她又拿它擦拭老花镜,那些云纹在镜片上投下淡蓝的影子,恍若远山的雾霭漫进了书房。

某个梅雨清晨,我发现她正端详手帕边缘微微脱线的一角。母亲的手指忽然悬在某处——那些看似随意的缝线间,竟藏着靛蓝、群青、黛色三道光晕,层层叠叠,像是把苍山不同时辰的雾气都锁进了经纬。她的指尖悬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蓝上,迟迟没有落下,仿佛在辨认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
“第一遍染时,急着想见成效;第二遍又怕失了本色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布面上,最浅的那层蓝已经褪成月白色,中间那层却愈发深沉,而最新染就的蓝正从纤维深处渗出幽光。“现在倒觉得,若是少了任何一道工序……”,她忽然收住话头,只是将手帕轻轻贴在脸颊,任那些染了又染的纹路,温柔地硌在皮肤上。

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。恍惚间我又看见老妇人弯腰搅动染缸的身影,靛蓝的汁液在她皱纹里蜿蜒成溪。那些跨越千里的蓝,经过苍山雨露的浸润,白族老人掌纹的摩挲,最终在这个江南的雨季里,温柔地覆住了母亲眼角的岁月痕迹。而那块手帕边缘脱出的棉线,正悄悄生长出新的纹路,如同我们生命中那些未被说出口的牵挂,始终在时光里延续着柔软的轨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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