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甜的柿子干 - 日安岑



我曾经收到过一盒来自中国大伯的柿子干。

那年我十二岁。

那是他第一次来马来西亚。去机场接他们的时候,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只在照片里和家人口中听过的大伯。

他白发苍苍,瘦瘦的,脸上的皮肤因为年纪而布满皱纹。他操着一口我听不懂的中国客家方言,见到我时却只是笑眯眯的,然后从行李里拿出一盒自己晒的柿子干,递给我。

堂姐后来告诉我,大伯是特意带给我吃的。

他说,小孩子吃点甜甜的水果干,甜甜嘴。

那时候的我并不太明白这句话。

我拿起一块柿子干咬下去,第一口是韧的,还有一点硌牙。晒干的柿子已经没有多少汁水,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甜滋滋的果香。

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想:大伯口中的“甜”,好像和我想象中的甜不太一样。

正逢六月学校假期,我自告奋勇地跟着他们坐车,在婆罗洲到处游玩。

大伯不怎么说话。他很多时候只是夹着一支烟,坐在沙发上,低垂着双眼。烟雾慢慢散开,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也没有问。

我看着他,他又笑眯眯地塞给我一张一块钱的人民币。

堂姐和我们说,从小到大,大伯其实很疼她。

她不是大伯亲生的,是他捡回来的孩子。

可他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养大、护着她。

那个村落民风强悍,祖宅也曾经被外人觊觎。他没有读过书,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,只凭着一股狠劲,把该守住的东西守了下来。

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有上过学。

因为他的父亲是个赌鬼。

如果不是父亲烂赌,他也许就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,背着书包去学校,认字、读书,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
可人生没有如果。

他后来把堂姐养到十八岁。

那是他以为刚刚好可以出去打工、自己养活自己的年纪。

堂姐很争气。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,用自己打工挣来的钱,一点一点还着学费。

再后来,她遇到了现在的丈夫,结婚、生孩子,生活也终于慢慢好了起来。

只是眼看着日子刚刚有了一点好转,大伯却病了。

他在家里摔了一跤,送到医院,发现是中风。

几年以后,他还是走了。

有时候回头去看他的一生,好像总是差一点。

就像那盒柿子干,干涩,坚韧,没有想象中那么甜。

要咀嚼很久,才会慢慢尝到一点甜味。

可等那一点甜终于化开的时候,它也已经被咽下去了。

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。

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夏天,想起机场里那个笑眯眯的老人,想起他夹在手里的烟,想起那盒并不怎么甜的柿子干。

还有那张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一块钱。

那时候我不明白。

现在好像也没有完全明白。

只是偶尔会觉得——

有些人给你的东西,真正留下来的,或许从来都不是它本身。

而是很多年以后,你忽然想起他曾经笑着,把它递到你手里的那个瞬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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